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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倾诉] 《我在西藏五十年》——第112篇:变幻莫测的云彩,和珍沁那金子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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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13 06: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在西藏五十年》——第112篇: 变幻莫测的云彩,和珍沁那金子般的心

还记得1962年在拉萨,就是因为三床棉被,我写了一张大字报,也算是说了一句公道话,结果就被一些人定性为阶级斗争新动向,挨了一回斗。现在文化大革命才刚刚开始,我又挨了一回斗,还被戴上了一顶走资派的大帽子。

接下来,县里开始批判刘少奇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烟塔乡发生的那些荒唐事情,也被定性为执行刘少奇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镇压革命群众。一路追查下来,因为当时区里就只有我一个人在看家,加上我那样的家庭出身,理所当然地也就成了执行反动路线的坏头头,我的头上也就又多了一顶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镇压革命群众的大帽子。就连那位对我一直关怀备至的区委副书记老Cao,在和区干部们从县里集训回到高口区的第二天,就忙不迭地召开了一次全区干部——包括供销社、粮站等单位的半脱产干部——会议。在会上,他旗帜鲜明、义愤填膺地声明,要坚决与我这个地主官僚家庭出身的人划清界线!

我心想,这位Cao副书记,1947年在西北战场上被人民解放军俘虏,后来也就参加了人民解放军,想来他在部队的表现应该还“不错”,1959年他跟着部队进藏平叛时,已经是炮兵连长,也算是经受过战争洗礼、修成了正果的一个人。

自从我来到高口区,经过几个月的磨练,基本上掌握了巴青藏语以后,每次召开乡干部汇报会时,他就让我给他当翻译。我觉得这样不太合适,就对他说:您从来都是让大拉姆当翻译,我刚来几个月,您就不让她干了,只怕拉姆同志有意见。”Cao书记笑着说:老陈调走了,嘎龙乡的工作组长就是大拉姆,她没有时间住在区里,你给我当翻译,还要**自己的文书和财经助理员工作,一个人干了三份工作,她哪里会有意见。再说了,给县委的工作汇报她又不会写,都是你在写,咱今后就来个多快好省,传达文件、记录汇报,你也别花时间给我翻译了,省得浪费那时间,你直接讲藏语就行了。工作汇报写出了草稿,再让我瞧瞧。从那以后,每当开汇报会时,他就坐在办公室那唯一的一把靠背椅子上,一支连一支地抽着烟,再慢慢地品味着浓茶水。我先将县里发来的文件用藏语翻译给乡长们听,再将他们的工作汇报记录下来。最后我写好给县里的工作报告,请Cao书记过目,第二天我去县里报账领款,给刘书记送工作汇报。那些日子,Cao书记待我还真像是一个大哥哥。所以才有了次登在斗争我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你说自己只是一个文书,我听人说区里开会都是你在主持,书记只是坐在一边喝茶、抽烟,你才是一个真正的走资派!你这个反动的走资派,今天就必须将没收的刀枪交还给我们造反派!

可是今天,文化大革命才刚刚开始呀,Cao书记他怎么就像川剧演员飞快地变了?莫非人心也像高原天空的云彩,就是如此变幻莫测?难道真的应了人们常说的那句话: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直到如今,我学会了一点点的上网知识,在写上面这个故事时,就在网上找到了白居易的一首诗:《天可度》,我才明白了,其实唐代那些古人跟我们这些现代人的也是一样的,那就是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但见丹诚赤如血,谁知伪言巧似簧。……阴阳神变皆可测,不测人间笑是瞋。

但是不论何时何地,我相信还是好人多。到了19675月,人民解放军十一师的军宣队进驻巴青县,高口区来了四位解放军,为首的姓宋,一位连队政治指导员。军宣队经过全面调查,查明那时候我确实只是被留在区里看家,并没有参与任何活动,但是我的家庭成分也实在是太糟糕了,他们就模棱两可地给我定了一个在大是大非中原则性不强的结论。

那一天,宋指导员向我宣布了那个结论之后,还好心地问我:给你留下了一个小尾巴,有没有意见?我立即回答:我感谢解放军为我主持了公道,留给我的那个小尾巴,正好让我牢牢地记住,我要时时刻刻夹着它做人!我总算是从那一顶吓死人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大帽子下面逃了出来,躲过了一劫。

那以后,先是报纸上登出了:北京航空学院附中一些干部家庭出身的学生在校园里贴出了一幅对联: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横批:基本如此。这基本如此血统论很快就传遍了全国,成为一些人奉行的全面的策略的阶级路线。西藏还从内地引进了这样一句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更是将血统论拔高到了与珠穆朗玛峰比肩的高度。我知道,现在我真的成了一只过街老鼠。就在我写这篇小文字前不久,一位笔名叫石头的老师与我在网上交谈,老师问我:你结婚之后,就没有动摇过?说一句大实话,在我没有变成老鼠之前,别说动摇,我只是衷心感谢上天可怜我这个另类人,赐给了我一个比我自己的生命更加珍贵的大恩人——珍沁(其实这并非她的真名。我俩生死与共、相濡以沫地生活了44年零四天,200879日,她面带微笑弃下我,独自一人去了天国。按照巴青的习俗,从那以后,我不能再直呼她的真名,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喊她珍沁,翻译成汉文就是——大恩人。)

在我被戴上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帽子的那一天的晚上,我还真的为我俩的婚姻动摇过。我心想,珍沁的家庭成分是贫苦牧民,本人出身是牧工。旧社会时她阿爸被三大领主残酷杀害,自己从八岁起给牧主当牧工,她受了那么多的苦,可如今不仅仅是她自己,就连我俩的那两个宝贝孩子都将会受到我这一只过街老鼠的牵连。我彻夜难眠,想了好久好久,我下定决心,流着泪,恳求她同意和我分手,两个孩子全归她。可没有想到的是,珍沁却心平气静地说出了让我终生难忘的一句话:只要你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就是将你关进了巴仁塘(地区设在巴青的一所监狱),我也会去给你送饭!她那一句话呀,让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珍沁那金子般的一颗心;她那一句话呀,更像是一只只由黄金铸成的金、钉、子,牢牢地钉在了我的心上,今生今世永不忘!

从那以后,我就老老实实地当着中间派。可就是这样子,又得罪了一些人,但那也是后话了。               


 楼主| 发表于 2019-4-13 06:5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在西藏五十年》——第111篇:我成了“走资派”


《我在西藏五十年》——第111 篇:我成了走资派

下个月,我又去县里报帐、领款,刚好遇见了刚调到巴青县不久就靠边站了的县委第一书记刘涛(刘政文书记已经调到地区去了)。他问我现在每天都在家里干些什么?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没有事情干,每天就是在家看看书、钓钓鱼。他说:县里成立了生产指挥部,我被安排当办事员。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抓革命,促生产。现在同志们都在抓革命,但是生产也需要人来呀。我建议你主动到各乡去转一转,组织群众学习《红旗杂志》上的文章。看到生产上有什么问题,就给我捎个信过来。我心想,这下子总算是有工作可干了,就高兴地答应了他。刘涛还给了我两本藏文版的红旗杂志。回到区,我给区、乡干部发完工资和生活补助,就高高兴兴地到易雄村去,找到了乡文书达娃永忠。他正坐在羊圈里缝羊毛垫子。我将刘涛的话讲给他听,他连连点头,说;那好,久木家的帐篷大,今晚上我们就在那里学习。现在我就去通知人。说着话,阿妈玉色也走了过来。老阿妈问我:现在县里、区里都在造反,你怎么敢一个人到乡下来了?我说:县里新来的刘书记要我到乡下来,组织大家学习抓革命促生产的文件。玉色叹了一口气,说:这一向,(山雀)成群结队飞过来又飞过去,看这天气,今年肯定有雪灾,再天天这样建落(造反)下去,怎么得了啊。

那晚上,我和达娃永忠来到久木家,久木的儿子仁增在藏北伦坡拉石油地质普查队当临时工,也刚好回家来休假。伦坡拉还是1958年班戈湖地质队进行过地质普查工作的一个“点”,我也去过那里好几次,可现在石油普查队连千米大钻机都拉上去了。我和仁增聊着382(伦坡拉工程的简称)的情况,达娃永忠坐在酥油灯旁,低头翻看着那两本红旗杂志,挑选今晚学习的文章。这时候,参加学习的人们三三两两也都来了,达娃永忠在我耳边低声说:来的都是酿木则(联合派,后称大联指)的人。建落(造反派)一个也没来。我说:不管哪一派,学习都应该参加。达娃永忠说:今天他们没有来就算了。下次我一定通知他们。他开始唸:最高指示:抓革命促生产接着说:现在我们学习红旗杂志的文章……”刚刚说了这半句话,突然几位不速之客裹着一阵冷风,冲进了帐篷,那盏酥油灯都差一点就被这阵风刮灭了。他们站在帐篷门旁边,其中一个人的手里也拿着一本红宝书,另一人用手电筒在一旁为他照明。拿宝书的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达娃永忠的话,高声念道:最高指示: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在前塔,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个人。达娃永忠悄悄在我耳边说:这是曲某某,易龙家的私生子,1956年去内地学习,后来分配在昌都工作,听说是回来休假的。最高指示念完了,曲某某开了腔:王寿民,我们革命群众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老实交代。这时,帐篷外面又进来几个人,站到了曲某某背后,助威似地喊道:滴因多!滴因多!(就是呀!就是呀!)原来坐在帐篷里面的人也乱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场面,我听人讲过的,1959年以前巴青地方土匪惯用的手法阔儿德棱呈现在了我的眼前——

月黑风高夜,帐篷里面的人都睡下了,而这时候,忠诚的卫士——藏獒,偏偏又不见了踪影。只见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帐篷的四只角,一齐动手砍断固定帐篷的四根粗绳索。帐篷立即塌了下来,里边的人被压在帐篷下面拼命挣扎,来人踩到帐篷上面,狞笑着用刀对准蠕动处扎下去,一刀又一刀……

想到这里,我立即站起身来,对达娃永忠说:你们继续学习,我跟他们到外面去。来到帐篷外面,已经升起的月亮,将四周照耀得如同白昼一样地明亮。我刚才还被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捏住的那一颗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十几个造反派将我团团围在中间,有的人还动手将我推过去又拉过来,后来连穿在身上的皮大衣也让他们给扯掉了。曲某某问:王寿民,你是什么家庭出身?我老实回答:地主官僚家庭出身。他又问:前塔乡的正副乡长和文书都让你这个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撤了职,你这是迫害贫苦牧民,是阶级报复!曲某某的话刚完,四周响起了一阵口号:打倒小地主王寿民!打倒小官僚王寿民!敌人不投降,就坚决消灭他!

口号喊完了,我说:那一次改选乡干部,是全乡群众投的票,又经过县人民政府批准的。况且,他们是乡长,大小也算是一个当权派,我只是区里的一个小小文书,哪有那么大的权力撤他们的职?曲某某又问:乡长、文书的刀枪可是你没收的?我说:刀枪是上级配发给乡干部的,他们落选了,刀枪当然应该移交给新当选的干部。第一轮的质问到此为止。几个造反派与曲某某到人群外面去嘀咕了一阵子,又转身进来,某某声色俱厉地问我:王寿民,你家是大官僚,你老实交代,你杀了多少共产党?我说:我的家乡衡阳1949年就解放了,那一年我刚十一岁,还算是个小孩子,没有力气拿枪,更没有杀过共产党。我的回答引起一阵笑声。我抬头一看,达娃永忠和大联合派的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围在了造反派的外面。我的心踏实了好多。这时候,次登一声大叫:王寿民,那次灭黑毛虫时,我就对你说,我想走社会主义道路,多给乡里干点事,你不让我干,你想让我跟着你走资本主义道路。我说:你灭虫时工作表现好这不假,当时区里的临时负责人仁青还表扬过你。但你后来没有能够当上乡干部,是群众没有选你,与我有什么关系?他有点着急了,大喊起来:你说自己是个区文书,我听人说区里开会都是你主持,书记只是坐在一边喝茶抽烟,你才是一个真正的走资派!你这个反动的走资派,今天就必须将没收的刀枪交还给我们造反派!没容我回答,达娃永忠憋不住了。只见他几步来到人群中间,右手还紧紧地攥住斜插在他的腰带上、原先属于乡文书次旺的那一把锋利腰刀的刀把上。他气愤地说:刀枪是县里发给我们的,要交,也只能交给武装部的金珠马米!”   

这时候,人群自动地分站到了两边。我一看,达娃永忠那边的人是多数,几把腰刀也还别在几个现任乡、组干部的腰带上,刀鞘正被明亮的月光照得熠熠发光。这时候,我才觉得自己身上冷了起来。便从地上检起皮大衣,抖抖灰,披到身上,放缓声音,对曲某某说:听说你也是参加工作好几年的干部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你们要刀枪,应该先到县武装部去问问清楚。某某这次没有吭声,又是次登在喊话:以后不准你这个走资派到易雄来!我说:我在内地参加工作时还不到十三岁,就是因为家庭成分不好,直到今天,一直是一个普通干部,谢谢你今天提拔我当上了走资派。今天是县人武部生产指挥部派我来宣传毛泽东思想的,你们若是有意见,可以到人武部去反映,他们不让我来,我保证再也不来了。一个我不熟悉的声音在后面喊道:你要来也可以,先要参加我们这一派。我说:我是个官僚地主崽子,是革命的对象,又是你们提拔的走资派,哪里有资格参加你们造反派。那天的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后来我又去县里报帐,罗地笑着说:根拉,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呀。连你这个小文书也提拔成了当权派
(因为我粗心大意,漏发了一篇。如今补上。请老师们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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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西口 + 3 大赞!
文从非来 + 5 赞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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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13 06:5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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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13 07:0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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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13 07:4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柴炯 于 2019-4-14 16:22 编辑

篇篇精彩,可惜我事情多,不能一一拜读,但很欣赏!问好!
发表于 2019-4-13 07:54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分享朋友佳作
发表于 2019-4-13 07:55 | 显示全部楼层
益西索朗 发表于 2019-4-13 06:55
《我在西藏五十年》——第111 篇:我成了“走资派”
下个月,我又去县里报帐、领款,刚好遇见了刚调到 ...

欣赏分享朋友佳作
发表于 2019-4-13 09:54 | 显示全部楼层
继续欣赏老师的精彩回忆录!谢谢分享!
 楼主| 发表于 2019-4-13 10:24 | 显示全部楼层
文从非来 发表于 2019-4-13 06:57
首页推荐,问好老师。

谢谢老师!
 楼主| 发表于 2019-4-13 10:25 | 显示全部楼层
文从非来 发表于 2019-4-13 07:05
老师:我把你的二篇文章合并一起了,请你改一下题目好了,把“第112篇”改成“111篇——112篇”。

可是我这个电脑盲不会改呀!还请老师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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